标题: 表姐,我爱你
chaozai3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3-7-25 01:56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表姐,我爱你

刘仲

1
我期待干涸了的悲哀的泪泉
涌出幸福的热流,
生活不再是惨恶的梦;
我期待这燃烧这的歌能唤醒
那颗冷却的心,
灼化冻锢着灵魂的冰凌。

夕阳呵,血一样的颜色
涂抹在紫黑的丘陵,
微风轻抚着原野的芜菁。
柔嫩的柳枝垂钓在水面,
日落处传来孤雁的悲鸣。
在这苍茫的黄昏,
没人来打搅,只有我——
亲爱的,我陪伴着你,
一如你终身陪伴我的梦境。

听得到么?我激荡的心潮
仍似初恋,
这儿是你留下的那把提琴。
拉一曲吧,无论是《梁祝》
《白毛女》或其他什么都行。
多寂寞呵——此刻,我只能
依偎着你墓碑的冰冷。

瞧,竹林里的炊烟升起来了,
苜蓿的小黄花有淡淡的芳芬。
水塘里的白鹅拍着翅膀上岸,
田埂上牧童在驱赶鸭群。
收工回家的犁耙匠扛着犁辕
跟在水牛身后,
茅草屋里的女人张罗着温馨。
来,携上我的手,我们走:
踏着晚霞的斜影,
踏着苕子的绿茵。
去哪茅屋灶膛里煨几块红薯,
去哪慈竹林深处寻觅竹荪。
看刻在竹青上的誓言是否依然——
那是我们为理想献出的青春。

来,靠着我,让我们细数
天上的星星……

2
北大,梦里的殿堂:如今
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淹没了神圣。
最高指示、首长讲话,
检举揭发、隐私、旧闻;
老教授被驱赶着打扫厕所,
老校长被揪斗满面泪痕。
口号、毛主席语录、领袖像章,
打人的皮带、火药味的辩论……
走!管住各人的眼睛——
当心受蒙蔽——你拉着我
穿行在亢奋的黄军装的森林。
其实,何必那么紧张?
没有人在意两个音乐学院
一年级的学生。

呵,王光美!她终于来了——
蒯大富他们早就为她掘好了
猎狩的陷阱。
可是,挤不进去,挤不进去,
会议室里全是歇斯底里的生灵。
听,是韩爱晶在发言:
语言恶毒,杀气腾腾,
王光美的辩白哪有人听!
不要说你是国家主席夫人
应该受到尊敬,
我们就是要革刘少奇的命!
不怕他派工作组来扑灭运动,
不怕他用右派帽子压制学生。
我们要誓死捍卫毛主席的
革命路线,
坚决同修正主义做无情斗争!
打倒!打倒……
呵,你在发抖:你怕——
难以置信——国家真的需要
我们这样造反来决定命运?

慢点,这里有西洋镜——
真是革命!看这些报应:
刘少奇、贺龙、薄一波、宋任穷——
这些人的子女都站出来检举揭发
自己的父亲!
昨天,老子革命儿接班,
今天却翻脸成敌对阵营。
血统论不讲了?
亲不亲路线分?
那也不一定非得要这般无情!
看,他们动手了,
把老汉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呵,薄一波倒下了……在呻吟。
是暴徒踹断了他的肋骨——
这帮家伙下手真狠……

呵,真是一场革命!
《我的一张大字报》——
伟大领袖向北京市委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宣战了!
上海的一月革命风暴
造反夺权大功告成!
从此还有谁怕刘少奇一伙?
即便他们是陶铸、彭真、邓小平!

回学校去吧——你看着我
清秀的脸上是生硬的命令。
难道……你也要揪斗你的
校长舅舅——我的父亲?
他不是走资派,不是反革命——
他是慈爱的严师呵,凭什么
要体罚要抄家要他在地上爬行?
看着我站着不动,你迟疑了,
眼里……泪花晶莹……

3
夜里真冷呵,天安门广场,
两百万人露宿是怎样一番景象!
没有棉被没穿大衣,
好些个红卫兵小将已经冻僵。
几百个临时厕所根本不够用,
唱语录歌御寒掀起巨大的声浪。
我们要见毛主席!
我们要见毛主席!
喊着喊着就热泪盈眶……
朝霞飞上了天安门城楼,
庄严的乐曲在黎明中奏响。
毛主席来啦!毛主席来啦!
幸福的热流翻滚在胸膛。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我们的红司令,我们的红太阳,
您的身体是多么健康,
您的笑容是多么慈祥。
您挥舞的巨手是多么有力,
指引着世界革命的前进方向。
我们要紧跟您,紧跟您,
去造反,去长征,去把帝修反
统统埋葬……
两百万人挥动着语录喊哑了喉咙,
一腔热血在胸中激荡。

田野的尽头,山歌在回响,
山脚下的小溪流淌着忧伤。
乱纷纷的思绪,像一颗枯藤,
我缠绕着你——满怀惆怅。
你羞怯,却让我依傍。
我抚摸着你洁白的墓碑,
感觉到你双手在微微发烫。

我见着毛主席啦!我握过他的手:
快来握我的手,在把这幸福传遍
四面八方……
那天你真像一只快活的小鹿,
蹦跳在北京的大街小巷。
见着人就伸出你幸福的双手,
还告诉他毛主席他老人家
非常非常健康。
终于,你蹦跳着回到我的身旁,
黄军帽塞进黄挎包
刘海下热汗直淌。
傻笑着抹去我脸上的泪花,
还朝可怜虫做个调皮的怪象:
好啦,别伤心啦,谁让你
没跟上——
那么多人,我拉上你就冲不破
那疯狂的人浪。
告诉你,毛主席他老人家
对我笑了——还朝你这边张望——
算了,握握我的手也不错,
一样你使你幸福并获得力量……
多温暖的手呵,确实带来了
无尽的遐想……

4
啊,报名,报名——让我们开始
新的人生!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军代表工宣队为我们鼓劲。
“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
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毛主席为红卫兵指定了前程。

不,不能怨恨:谁让我们不听
主席的批评。
打倒刘少奇后我们回学校夺权,
工人宣传队却取而代之
成了领导核心。
红卫兵分作两派搞起武斗,
直打得全国瘫痪地黑天昏。
没办法被迫实行军管,
可混战中子弹没长眼睛。
可怜军人们手中只有本
《毛主席语录》,
哪能够镇得住疯狂的人们。
中南海召开紧急会议,
各派的头头都来听训。
毛主席批评说是小将们
犯错误的时候了:
攻击解放军是土匪行径
要坚决镇压绝不留情!
由不得蒯大富韩爱晶一伙
还要革命,
红卫兵不得不退出舞台中心。
上山下乡是新的战场,
被抛弃的感觉让很多人郁闷。
呵,不走行不行——不走不行!
不走你就是可耻的逃兵。
接受再教育后你会变纯洁,
红色江山是你们继承……

呵,人声鼎沸,气氛严峻,
校园里面全是困惑的青春。
失落、茫然、悲愤,
惶恐中揣测着不可知的命运。
有家长代表上台发言,
胸前的大红花上有点点泪痕:
去吧,你们长大了,
留在父母身边算什么事情。
工厂都在闹革命,
到处在搞武斗,你们上山下乡
我们省心……
走,上台,签字,报名——
有我——还有他——
你见我垂头丧气便瞪起了眼睛。
是的,你说过不做平庸之辈,
要学就学那邢燕子侯隽;
你说我父亲逃亡欧洲就是叛国,
我应当用行动把立场证明。
(私下里你说舅舅是迫于无奈,
他这个音乐家是得罪了江青)
可是我们毕竟是学音乐的呀,
在农村……难道我们对山沟唱歌
对牛弹琴?
啥?小布尔乔亚本质?
我怎敢忘了无产阶级专政!
我是说……是,不用解释——
对那些脚上有牛粪的贫下中农
感情要真诚。
好吧,去就去——反正你到哪儿
我跟到哪儿——
你对我不放心,我还对你不放心。
你若一个人下乡,我就成了
无根的浮萍……

5
低垂的夜幕,熟悉的泡桐,
潮湿的空气在田野上缓缓流动,
村落隐匿在灰色的朦胧。
灯光,晦暗的星辰,
遥远的深邃里的落红,
琵琶树低语在轻柔的晚风。
看得见吗?晒场边低矮的草屋,
原来是队上划给我们知青使用。
门前还有株挺拔的紅椿,
伞状的树冠枝叶葱茏。
那可是你亲手栽的呵:
说是要与它同步成长直达苍穹。
十多年了,你守望着它,
年轮里积淀了困惑的伤痛。
你走后茅草屋已改作了灰棚,
屋顶穿漏了,土墙裂了大缝,
门前的荨麻从里飞着萤火虫。
是的,太苦了,太苦了,
我们的新家住上了泥蜂。

多新鲜哪,我们放下行李
抑不住激动,
就连这空气也和大城市不同。
还有这从未见过的芦竹、鹅笋,
山前的椴树林挂满了蚕蛹。
烟草的小花像紫红的小喇叭,
老槐树枝头上有只白头翁……
散完了糖果拉起了家常,
你说你想起延安的窑洞。
在这一穷二白的地方
正好干番事业,
越艰苦越要学习老八路的传统。
没见过世面的村姑挤在门口
叽叽喳喳,
缺了牙的老太婆直看得你脸红。
抚摸着你的手说真是细皮嫩肉,
提醒你晚上关门防备霜冻。
咦,这是啥?像一条长葫芦
却黑不弄冬,
是箱子又装不下衣物碰也不敢碰。
啥?提琴?提琴是啥玩意儿?
西洋货?洋胡琴?能不能
拉出《东方红》?
这时你站起笑了一笑,
打开盒子拿起了弓。

茅草屋挤满人群夜色凝重,
煤油灯在轻轻摇曳人影憧憧。
音乐,来自上界的声音,
像微风习习,像泉水淙淙;
像弃妇哭诉,像海涛汹涌。
老太婆开始用衣角擦泪,
鞋底针扎了手也不觉疼;
小伙子听得灵魂出窍,
优美的种子在心里发萌。
是熟悉的白毛女在深山受苦,
有情人最后相认在山洞;
梁山伯没有认出祝英台,
死后化为蝴蝶才得相逢;
还有些曲调像是说的草原,
有森林、羊群还有狼和狗熊……
拉琴的人陶醉了,
忘记了满屋痴迷的观众。
飘渺的梦幻里有婀娜的风韵,
如飞天壁画,如秋风里的芙蓉。

我的心为之颤抖了,
爱情之舟扯开了帆篷。
突然间我成了一个男子汉,
一夜间浓霜染红了山枫。
不,你不再是爱护表弟的小表姐,
不再是儿时的玩伴串联的先锋。
你是一个偶像,一个春梦,
理智决堤奔泻出了山洪。
我愚蠢地梦想你能亲吻我一次,
我要以男子汉的强悍
把你作为恋人紧紧搂在怀中!
单相思么?冬天里没有叶儿
腊梅照样开,
只待那春天到来暖日融融。

6
于是我的歌插上翅膀了,
华彩里有渴望燃烧着情愫;
音质也更加厚实饱满,
深沉的共鸣发自肺腑。
我赞美阳光赞美大地,
甚至还赞美这破旧的茅屋。
爱上人,多么幸福!
被人爱,多么幸福!
伟大的歌德深知我心,
苦瓜花在风中伴着蜜蜂起舞。

耕耘是诗,原野如画,
最美是黎明时分山头的薄雾。
没有了寂寞,忘掉了疲惫,
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孤独。
放牛娃笑我练声像牛叫,
老队长鼓励我们相互照顾。
小伙子取笑,村姑们羡慕:
莫不成你们要在乡下成为眷属?
是啊,要成眷属,但这一生
究竟根扎何处?
那一天,在水池边,
我一时冲动将你抱住
想和你细谈两人的前途。
你不敢看我,第一次像个弱者
在我面前屈服。
点头、摇头,然后是抱怨地一嗔,
温驯的羊羔依偎在我胸脯。
赓即又挣脱甩了甩头发,
迅速恢复革命者的风度:
不,不行,现在不行——
这贫穷落后的局面是我们的耻辱!
知青……再教育……既然来了
就要担负责任,
就在这偏僻的山村描绘宏图。
好了,听话,我终究是你的——
这下满意了吧?让我们相互勉励
共同进步……

困惑呵,这火红的年代让人糊涂,
为什么人们的日子越来越苦?
每天忆苦思甜搞阶级斗争,
斗那些30年前剥削过人的
衰老的地主。
晒场上地头边都要举行
表忠心的仪式,
唱忠字歌读忠字诗跳忠字舞。
天旱年,庄稼欠收余粮照交,
社员们饿得眼花也不准逃荒外出。
山坡上学大寨建起梯田,
大雨一来就成泥石流淤满山谷。
养鸡养鸭是资本主义尾巴,
更不说猪羊牛马大型牲畜。
直闹得劳动日值不到两毛钱,
全队年终都是补钱户;
直闹得成串的光棍讨不上老婆,
树杈上乌鸦也在抗议田园荒芜……
你哭了,听不得乌鸦怪叫,
听不得被押回的逃荒的外流犯们
交代哭诉。
感情的大海上风暴在怒号,
你竟想自我牺牲做第二个基督。
抱怨我光发牢骚想不出办法,
说应该为可怜的人们谋一条生路。
发誓要扎根农村献身理想,
发誓要把贫穷落后彻底根除。
从此你不再摸琴练弓法指法,
改变这个队的面貌是伟大的总谱;
从此你迷上了作物栽培,
从品种的改良到窝距和植株;
我诧异的眼神令你激愤,
你合理化的建议更使人嫉妒。
一任你血泡打烂肩头磨破,
一任你拼命干活像只老虎。
水田插秧,男子汉们的高傲
臣服了你,
驾牛犁田长鞭一挥猛喝一声
好不威武!
我爱情系着的好汉自然不能落后,
只三天就腰酸腿痛下不了床铺。

7
静静的夜晚呵,我脸贴着墓碑
凝视着天宇,
泪珠儿滚落在血色的思绪。
亲爱的,你呢?你可愿和我拉手
去太空游历?
采摘那星的珍珠月的贝壳,
飘游在灿烂的银河星系……

煤气灯,照一照路上的稀泥,
莫跌了跟头摔坏道具——
回家的路上你兴奋不已,
巡回演出多么富于诗意。
没有海报,没有通知,
排街锣一响就来了人气。
山村里难得有文化生活,
一有文艺演出就是节日。
观众们来自十里八里外,
晒场上没位置就爬上树枝。
三句半、相声、歌伴舞蹈,
独奏、快板、独唱加京戏。
革命旋律人人都会哼,
有时候也来段帕格尼尼。
不过报幕时可要报革命曲名,
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底细。
只要那琴声像仙乐般动听,
谁过问作曲家是什么阶级。
有时候你素面上台表演独奏,
天然的风采有说不出的清丽。
我深深为此自豪幸福,
有谁多看你一眼我暗暗着急。
你呢,装着看不见我的醋意,
依旧是落落大方举止得体:
哎,歌唱家,怎么搞的?
你今天的歌声少了穿透力……

有一天,你突然沉默了,
似乎忘记了一切,灵魂飞出身躯。
我敲门不应推门进来,
你仍是呆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手里拿着两个信封,
眉心上紧锁着心底的哑谜。
是家里来的吗?姑妈可是催你
回北京去……
是厌倦了这浪漫的日子吗?
还是出了什么大事?
抑或你明白了宣传队的演出
填不饱肚皮?
抑或你知道了队长的真意:
让你出来演出,是怕你夺他交椅。
现在都放话了:你不受欢迎——
野心家一个,正该回城去。
谁叫你正直多事赢得人心?
谁叫你想当救世主忘了自己!
摇头、沉默,目光呆滞:
心灵的大海上雷电交加,
舵盘前方有两块陆地。

嗨!怎么样?我猜得准吧?
是关于前途的事儿?
你思维的方程是我的逻辑,
你情绪的悲欢有我的参与。
承认吧,我猜得准,不愧是
你的意识你的影子……
淡淡地,你看着我,
眉宇间仍然是严肃和忧郁:
你爱我吗?要终身和我在一起?
真的?看一看这是什么东西……
啊!《报到通知》——
做梦也想不到的奇迹!
我和表姐被母校录用,
我是搞声乐她是干作曲。
我们在乡下的表现党组织知道,
我们的演出节目被推荐到省里。
母校的老师们帮了大忙,
父亲的学生总算主持了正义。
我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抱起你旋转不能自己。
我们……太幸运了!
一起回母校教音乐,幸福时刻
还谈什么分离?
是的,我是黑五类子女,
依靠着你才腰板挺直。
我爱你,爱你至永远,即使
海枯石烂也不离不弃……

可是你冷冷地将我推开,
泪眼里有同情依恋还有鄙夷:
原来是怕苦想当逃兵,
凡夫俗子不配接受战斗洗礼。
去吧,做你的歌唱家去,
我的生涯却是修补地球
用汗水换取麦粒。
说完你狠着心肠扭头向一边,
扔下我张皇失措像牛犊
乱蹬四蹄。
看看我吧,亲爱的!离开你,
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情趣?
去他的音乐学院工农兵学员!
从此我只学种田不唱歌剧;
去他的艰苦贫困血统论问题,
黑五类子女不怕受委屈……
这时我再也抑不住情绪
放声痛哭,
发酵的苦水冲出了心底。
光荣,追求光荣的代价
就是牺牲自己么?
我心头一急两眼发黑
一头栽倒在地。
昏沉中,一团暖云将我托起,
天边有人在唤我,身子
又跌出太虚。
火烫的嘴唇吻干了咸泪,
温存的抚爱伴着抽泣:
原谅我,是我惹你生气,
我心头烦躁就伤害了你。
说实话,我从小就崇拜肖邦
帕格尼尼,
你父亲的辅导是永远不会忘记。
可眼下这山村是这样落后,
离开它我会感到终身羞耻。
我心已许给这穷山恶水,
音乐家的理想只好将来再提。
去吧,或许你是该离去,
舅舅在国外——你呆在这里
确是不容易。
回校后要给自己充电好好学习,
勤练嗓要注意保重身体。
书呆子脾气要有所收敛,
凡事要提醒自己是可教育子女。
想着我,想着我们的将来,
呵,我爱你……等你……

8
现在让我忏悔,面对着夜的死灰,
心灵的大海上响着闷雷:
为什么我要去上音乐学院,
却别离心上的宝贝?
为什么我要向俗念低头,
酿成这苦酒一杯?
舞台呀,鲜花呀,掌声呀,
歌唱家的桂冠呀,独唱会呀——
那比得纯真的爱情芳菲!
处置吧,我十几年来的奋斗成果
全都在这儿,
我愿以这一切来将你换回!
我要偿还你的热吻,我要
牵着你的手游遍世界的山水;
我要带你去吃牛排,喝香槟,
在你的发香里听着小夜曲入睡……
啊,你笑了,依旧是那样妩媚。
摇摇头,瞪瞪眼,撅着嘴唇:
呆子呵,你惭不惭愧?
明知不行偏说疯话,让人听见
又要批评是低级趣味。
三十多岁了,早该懂事,
深沉和稳重才是大丈夫行为……
好了,不再顶嘴,
让我好好亲亲——冰凉的墓碑!

我的爱呀,回首往事
心上如有针锥!
我走了,进了音乐学院,
占据一个可教育子女的席位。
你却胆大,留下来当上生产队长,
沉重的十字架压上了肩背。
你铁面无私,俨然是个青天老爷,
带头苦干,贫瘠的土地上
汗珠儿写着劳累。
你向日葵坦荡的忠诚,
面对着太阳月亮臭水沟的是非;
你山沟里的商鞅满怀壮志,
没想过有一天被敌人撕碎!
收工后在识字班耐着性子扫盲,
深夜里有纠纷也要队长去解危。
你忙,忙得像蜜蜂,忘了自己
忘了爱情,吃饭也打瞌睡。
姑妈盼你回家望穿秋水,
我给你的信是撒出去的灰!

我何尝不想你那花样的娇美?
我诅咒自己像傻瓜不懂你的珍贵。
只是我不久就失去自由
身陷秦城——
天安门送花圈得罪了那群魑魅。
黑牢中,我想念你,不想
你走资派的故事也是倒霉……
你累了,精神支柱已撑不起疲惫,
没有秦孝公撑腰商鞅无路可退。
基本路线教育,批邓反右,
你舅舅的问题让你痛彻骨髓!
你左,但人家更左——
一顶走资派帽子是天降炸雷。
清算过管卡压后,你下台了,
没有人相信你是无所谓。
你强笑着听那复职的前任
拉着架子训话,
挣扎着劳动肚里翻着苦水。
开会挨斗定要触及灵魂,
同情你的社员们眼里含着泪。
你瘦了,病得厉害,
小提琴拿到床前看了好几回。
可怜你高烧病人靠社员们照料,
可怜我心在你身边却人往法国飞。
是父亲通过大使馆找到了我,
政治犯被安排出国代价不菲。
别了,祖国,我还要回来!
别了,爱人,我心已破碎……

9
我曾在大西洋岸边踟蹰徘徊,
东方的天空是浓厚的阴霾;
香榭丽舍大道艾菲尔铁塔,
留下了多少
我思亲不见的痛苦和悲哀。
圣母院钟声里有我虔诚的祈祷:
祖国呵你何时走出灾害!
塞纳河畔情侣成对,
我却无人来畅叙情怀。
在大歌剧院,我演唱的每个乐句
都注满生命燃烧着希望,
费加罗、阿尔弗莱德和唐何塞
有异样的光彩。
胸腔里共鸣着初恋的情愫,
颤音是灵魂诚实的自白。
强大的气息,信念的力量源源不断,
宣泄的激情像江河澎湃。
《费加罗的婚礼》《卡门》《茶花女》——
真美穿越时空来到当代。
欢呼、起立、谢幕、鲜花掷上舞台。
呵,谢谢,谢谢!
狂热的法兰西观众,
伟大的莫扎特、威尔第、比才……

时刻想念着你,盼着重逢到来。
我想你战天斗地已出成果,
村里再也见不到面黄肌瘦的小孩;
我想你一定置好了别致的嫁妆,
镜子前把新娘的绢花偷偷试戴。
你想我么?可知我现在——
你想着我,你想着我!
姑妈说是爱情给你活下去的希望,
是爱情鼓舞你没把迫害理睬。
学习班,你的交代是嘲弄的沉默,
一双手只忙着把鞋面剪裁。
那是你对缺牙老大娘所做的承诺:
为她做一双鞋,让她老人家穿上
温暖自在。
笑看那掌权的小丑歇斯底里暴跳,
恭候着有一天被揪出去游街挂牌。

啊,疯狂的年代:严霜下
玫瑰花怎能盛开!
嫩竹笋顶着的石磐长满了青苔。
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
你的船搁浅了,
旗帜却高扬着英雄的气概。
你自信,无愧于这个世界,
壮丽的青春是燃烧的煤块;
你不信天会塌下来人会被出卖。
谁会出卖你呢?你是那样相信
你心中的太阳光芒永在!
可是它黑了,在一个暴风雨之夜
它变得漆黑——
一个黑影让你脸色陡然苍白:
啊,是支书——他是撬门而入
嘴里的酒气能引燃茅柴。
先是恐吓,后是引诱:
入党后就不是走资派而是人才。
条件嘛,懂的——最终
他要离掉老婆和你相爱。
他说他早就喜欢上你了,
他说你现在的处境其实不应该……
整个儿一条发情的公狗,
说着说着他竟然动起手来。
然而你回敬他的是一把剪刀,
那畜生倒在血泊中挣扎吼叫
像是妖怪:
杀人哪!杀人哪!
快叫赤脚医生来,快擒住走资派……

历史啊,何首乌苦涩的藤蔓
攀附在岩石上从不曾断落,
监狱的铁窗却磨去了你的忍耐。
保受了看守们兽性的凌辱,
犯人们也帮着专政发泄痛快。
你挺不住了,精神崩溃容颜全改。
一时哭,一时笑,一时又高叫
把提琴拿来。
一时要唱歌:歌唱祖国歌唱理想;
一时要作曲:赞美这伟大的时代。
动情地拉着不存在的提琴,
看守和犯人们最爱看你这种神态。
弥留之际你唤着我的名字,
带血的眼泪湿透了铺盖:
亲爱的你在哪儿快来带我去呵,
我怕,我渴……我冷……
帕格尼尼……黑色的……节拍……

10
黎明呵,你造物的骄傲:
醒来后的原野是多么妖娆。
雄鸡在曙光里歌唱生命和爱情,
篱笆上的牵牛花带着露珠微笑。
黄瓜,黑绿色的刺条儿
脱去了白粉,
薄膜下谷粒儿长出了秧苗。
还是锄头,还是水牛,
还是薄荷,还是茴香草。
慢悠悠,篾笆门推开一条缝,
门前的乡亲们见到我觉得蹊跷。
是我,是我,是我回来了:
我回来祭奠我死去的爱情,
我回来把青春的伙伴寻找。

醒来吧,亲爱的,我在呼唤你:
呼唤你荷叶那宁静的轻盈,
呼唤你艳丽光灿的烵药;
呼唤你核桃树不朽的忠诚,
呼唤你黑芝麻芳香的窈窕。
你杜鹃鸟痴情的归宿,是我
皂角树上空寂的窝,
骨灰盒不应是你生命的巢!
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我们的重逢成了两个世界的拥抱!
人常说,生是死的彼岸
死是生的起点,
为什么阴阳两隔是残酷的煎熬!
不,我不信:我不信爱情和理想
是悲剧结局,
即便身在地狱,信念也不曾动摇。
把她还给我!把我的表姐还给我!
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天庭将响彻我愤怒的咆哮……
耀眼的彩霞升了起来,
残存的雾纱在飞快地遁逃。
我轻轻哼唱起希望之歌,
阳光下墓碑慢慢融化像是雪糕。
悠然地,表姐出现在我面前:
风采依旧,却更加美貌。
亲爱的,过来吧,这里
只隔着奈何石桥……

1978年12月第一稿
1992年3月第二稿
2012年11月第三稿

顶部
chaozai3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3-7-25 02:50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这首叙事诗曾收录进1992年出版的《艰辛的旅程》。用一曲忧伤唯美的小提琴协奏曲形容这首海涅风的诗比较恰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