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zt 张承志:越过死海——在巴勒斯坦难民营的讲演
可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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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1 21:32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zt 张承志:越过死海——在巴勒斯坦难民营的讲演

越过死海

——在巴勒斯坦难民营的讲演——






亲爱的巴勒斯坦同胞

我的亲人们:



我出生在1948年。

我不知道——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绳索突然断了,世界歪着倒塌,巴勒斯坦失去了正义。就从那一年起,巴勒斯坦和平美好的家园,突然被占领、被屠杀、被殖民主义蹂躏。1948年——我不知道,自己和那些被驱逐出家园、被夺去了土地、在苦难的难民路上呱呱坠地的婴儿们同年。



    但是从小我就记得:在中国,在每一个国庆节和每一个元旦,中国都要发出“坚决支持巴勒斯坦人民收复家园的正义斗争”的宣言。它从未改变,年年如此,这个宣言,这个声音,伴随了我的少年时代。这个声音像母亲的乳汁,成了我的教育的一部分。我虽懵懂未开,但记住了巴勒斯坦这个名字。巴勒斯坦!你使整整一代中国人感觉亲近,并且认定了你们是我们的亲戚。



今年我已64岁。恰如你们被剥夺了家园64年。

但是,哪怕占领已经64年,撒旦并不能认为撒旦的世道已经成立。64年的时光,使我渐渐懂得了——要与真理同在,要与忍耐者同在。

64可能是一个奥秘的数字。生命——哪怕它已不年轻,也许它就是应该在第64年的时刻,奔向苦难中的忍耐者,奔向正义的现场。

这是一件天授的使命,谁也不能阻止它。



亲人们,我不是一个富人,我只是一支笔。

这支笔顺从了前定,接受了一个中国的穆斯林共同体的委托,写了一本关于他们的故事。

当这本书最终完成的时刻,我和我的家人以及挚友的心中,产生了用这本书的收益,援助巴勒斯坦亲人的举意。

一旦听到了“巴勒斯坦”这个名字,一旦知道了我们要发动一次对巴勒斯坦难民的援助,在中国的一隅,发生了动人而且热烈的反响。

不仅中国穆斯林,很多优秀的知识分子,都把这一行动视为天赋的道德与义务。他们拿出辛勤劳动的收入,做为一种正义的表达,送到了我的手里。



北京有一个靠社会最低保障生活的贫苦老人。他不听我反复的劝阻,坚决拿出1500元人民币加入行动。他一手抱着书,一手握住天课,照了一张照片。对我说:“这笔钱跟着你走!这些天,只要一想到巴勒斯坦难民,我就半夜里哭了起来!”他已经几次生命垂危,但我知道,不等到我把他的心意送到你们手里,这个90岁的老人不会闭上眼睛。

还有一位穆斯林企业家,他出资帮助印书,却决不接受还款。他说:这些钱是我的天课,是我对安拉的承诺。

我的感动不能以言辞表达。我初次懂得了“天课”一语的含义。

做为一定要把这笔沉重的天课yed bi yed(手递手)、一直放到巴勒斯坦人手掌之中的承诺——这本书,成了一种纪念,也成了一种凭证。



人人都知道,撒旦在通往亲人土地的许多关口,都设置了死亡、战争、和其他障碍。在出发之前,我听见了天空中的一声呼唤:

难道你没有看见——天空中那些自由的鸟儿,它们噗噗的振翅与敛翼吗?飞过去!越过那封锁的死海!

我清楚地听见,鸟群在整个天空四野,不停地发出震耳的呼唤:

al-Adāl——正义!al-Salām——和平!

    鸟儿排成一个词首的J字,如同一个疾飞的箭头,飞过沙漠,越过死海,向着巴勒斯坦,向着忍耐者的难民营。



亲爱的巴勒斯坦同胞,中国人的亲人们:

我的话已经讲完,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此刻,请接受这一点点心意,并接受我们从中国送来的祝福。钱属于造物主,它只是经过我们的这只手,到了你们的那只手上。我们只希望:不要因为接受这一点小小的援助,而伤害了你们高贵的自尊心。



巴勒斯坦的命运,不,不会这么可耻地结束。

我们坚信真理——像坚信他的一切美名——不管再经过多少年,只要人还信仰正义,一切隔离的壁垒都将被拆除,一切殖民主义的战火都将熄灭,一切牺牲的灵魂都将在天堂的乐园里,得到无限的慈悯与安慰。



那时,我们将回到这里,回到你们身边。我们将回到贝鲁特和安曼、回到加沙和杰宁、回到黛儿亚辛,回到复活的巴勒斯坦。等那一天到来时,我们将高喊——和平属于你,巴勒斯坦!

我们将作证:巴勒斯坦——你作为区别过去与未来的标志,你作为人类尊严的里程碑,将获得永恒的生存。





2012年9月12-13日

于约旦杰拉什与伊尔比德的巴勒斯坦难民营数次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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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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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1 21:34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偶然发现了张承志的博克, 真是好高兴。

原来一直是他的粉丝的。

他现在正在做的事,让我想到切格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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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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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2 12:34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果然有他写切的文章:

游击时代

                                                                                 
张承志


1

不仅是看到它时,我只要想到它,就抑制不了难过的冲动。

一瞥之间,那张照片就镂刻在我的心里。甚至我不敢放纵意识,让那一瞥聚焦,让藏在肺腑深奥的哀伤,清晰地浮现,慢慢地凸起。

我说的是切·格瓦拉殉难时的那一帧照片。游击队员被卑鄙地枪杀了,从美国赶来中央情报局的特务,风尘仆仆,监督验尸。当他们围住遗体打算砍下他的手之前,快门一响,抓住了贼的手,捕捉了犯罪的瞬间。



凝视着它,心里浮起的,是一种撫弄着亲人的遗体、并把它埋入坟墓的感觉。望着照片,如与肌肤擦碰,有一种逼真的触感。

亲人的死尸——它隐喻的,是一种残酷的亲近。

人一生只会有短暂的几次或一次,能够接触和感受它。那体验无可言说。人虽悲恸欲绝,却不忍撒手,因为那是血肉撕离,是名副其实的死别。

不,还必须是一具俊美的人的遗体,逝者生前常被人羡叹其美。面对切·格瓦拉的遗容,我心里的这种意识非常强烈。他牺牲了,但依然是场地的主角。他的大眼睛似开似闔,半张的口,像是要向世界说些什么。他安详而英俊,丝毫不差地活似另一个耶稣。我相信,不管从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在人们的目光背后,都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后来到了古巴,在圣克拉拉,我瞻仰了那座著名的纪念碑。在炎热的加勒比的山峦丛林之间,一个头戴贝雷帽的游击战士,虎背熊腰,提着枪走着,眼睛眺望着大地。



2

当天道巡回,当沧海沉降,当一群侏儒终于攫住了世界的缰绳,当它们拼命地扩大战果强化治安,当它们终于蛊惑世界把自私的规矩变成了新的秩序——古典的时代就结束了。

包括冷兵对决的古代战争,包括造反有理的革命诉说,当一切都被禁止,当一切都不可能,当一切常识都被媒体歪曲并百倍扩大指鹿为马的时候,古典的一切,确实已一去不返。

于是,切·格瓦拉的含义就显现了。

因为一切人类表达正常的抵抗、异议、个性的手段,只剩下“游击”——这唯一的形式、艺术的形式。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从未有过使资本与压榨的一方喜出望外,使统治者与侏儒们欢奔不已的时刻。但是人的尊严,还有人的美感,并不能顺从投降的劝诱。所以,一切的说理和一切的自卫,边缘的异端,绝路的暴动,言论的底线,天性的迸发——都一个个各自为战,活脱像一些游击队员。他们被生命所鼓动,不愿做体制的顺奴。他们摸索着,转战在艺术或文学的丛林,打出含义丰富的子弹。

一个承前启后的新时代……

我想,无论是送走了他的古巴人,无论是追随了他的游击队,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游击队隐喻的理论,比人们想象的大得多。游击队一直在向世界启示说:学会转战异乡,放手声东击西,在如此一场漫长的价值战争中,不拘用笔用枪。

也许在未来,哪怕百年之后,那时也许会出现的总结家,将惊异于有过这么一个游击时代。它是那么深潜不露,而又真实存在。它突入了前辈们没有涉足的领域。它的战略,它的尊严,它的技巧,它的美感。

若是没有它——未来在发掘考古的时候,当挖掉了厚厚的侏儒地层,那时的人们会朝着深深的下面喊:喂!吹牛皮的你们!究竟留下了什么?



3



广场一片寂静。

在明晃晃的、加勒比海的毒日头爆晒下,切·格瓦拉独自提着枪,仃立在无休无止的骄阳灼烤之中。

在圣克拉拉,古巴人用贝壳、水泥和石头合筑,建起了这座纪念碑和广场。我对这座塑像特别喜欢,但我没获得一张与它的理想合影。爱照相的人知道,人很难在一座高塔下拍好一张纪念照,因为建筑太高了。与切的塑像合影也是这样,无论仰着趴着,很难把自己和高高的他摄入一个画面。

雕像下面是他的纪念馆。

参观的人不多,大家慢慢踱着步。多是欧洲游客,他们若有所思,缓步走过每一件展品。

逐一浏览着文物,我想,在这样的时间和空间里,大家都在享受一种遐思。可能都联想到了自己。人们都散漫地听由心绪,幻想自己飞向天空,追逐着风,仿佛进入了游击队的营地。

走到一面紧闭的门前。

似乎有些突兀,就在这扇门后的房间里,人们都知道:存放着那双被美国特务和军政府砍下的手。

我的眼睛牢牢盯住那张照片。在这张照片被拍下的瞬间,他的手还没有被砍下。耶稣已经死了,睁大的眼睛茫然望着空中。

游击队员的遗骨,包括他的那双手,被追回并辗转送了回来。遗骨就安放在这个纪念馆,而那双手藏在哪里——征求意见时,人们都不愿去看。

隔着门,切·格瓦拉离我只有咫尺。呼吸着一丝体温般的空气,残酷的亲近,如凝固的旋律。人们都默默站着,无言地向烈士致哀。

我们环顾左右,想了一下,互相示意。然后,在四周惊奇的目光中,我们摊开两掌,为英魂做了自己的祈求。



也许今天的游击队员,手中并没有握着一支枪。但是,在思想对决的丛林里,他们雄心孤胆,或以一支歌,或用一支笔,坚持着艰难的游击战。

我未曾料想——行近暮年的自己,居然还会走入这样一个时代。究竟是命交华盖呢,还是得天独厚?

好丰富的人生哟……

我不由暗自笑了。

走下纪念碑的台阶,我迈脚跨入了这岛国的炎热。

远处的海平线上,仿佛有一道炫目的极光。亮晶晶的,白炽而刺目。宛如那些年,在叶尔羌的沙漠或卡力岗的荒山不时遭遇的——辨不清它是什么,只觉得它不可抗拒。





改于201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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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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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2 12:54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这篇写得很美,很打动人心。

虽然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观点。我不同意诉诸暴力,因为其实还是有别的路可走。
(当然,这更多的时候会成为我们不做什么、不去帮助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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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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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12 17:56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如果我们想同情弱者、保护弱者,我们就要坚决反对暴力、坚决反对仇恨。
其实从无数发生的悲剧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当不公平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往往是弱势的一方想用暴力的方式夺得公平,而被强势的一方更加残忍地打击。

在这种彼此争夺、相互复仇的过程中,人的内心根本就不可能产生同情和爱。

只有大家都认识到,不能用暴力和仇恨相互对待的时候,不公平、不公正的情况才能逐步得到缓解。
这需要智慧,也需要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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