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大梦:四哥
chaozai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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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15 19:37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大梦:四哥

                                 (原载《青年作家》1997.8)


他说:“假如我无缘达到彼岸而倒在中途,朋友啊,请照样将英雄的名字刻在我坟头”。他就是四哥,草莽诗人刘仲。

认识四哥是在十年前,单位没有住房,刚从学校毕业的我,被安置在县委招待所孤寂难耐。此时,从乡间走来,一只裤管高一只裤管低的四哥闯入了我单调的生活,我们在一起时,长夜难以容下挤不干水分的神侃。四哥总是在一群对诗似懂非懂的朋友中,不分环境不看脸色,使劲朗诵他的长诗,期待不中靶心的评论和廉价的赞许。四哥把一长串初加工的诗化故事无偿批发给我,臆想让一个中文科班生用小说来弥补诗的遗憾。我诚惶诚恐怀揣故事十年,也未能用厚重的小说形式把它完成,只好草草地把他们连同四哥一起揉进系列人物散文了事,弄得四哥极为不满。倒是他自己砸了锅卖了铁,变卖了房子把长诗出版了。

四哥长我十岁。长我十岁的四哥却早了我一个时代,使他拥有当知青、搬运工、油漆工、饭店火锅店老板、货车车主、家具厂厂长等的丰厚而艰辛的生活积累。然而,诗化的命运没能让四哥发财,却让他有了当诗人的本钱。惊人的记忆力,雄辩的口才,老子天下第一的性格更使他有诗人的气质和癫狂。四哥把拜伦、济慈、普希金当幺鸡白板来打,把丹纳、卢梭、黑格尔当流行歌曲来唱,他在抒情长诗《格拉丹冬》里写道:“我笑,别人听不见,我哭,别人听不见,于是,我趴下去五体投地,泪水融化了冰川。”

四哥有了“高处不胜寒”之感。于是,在每个周末,四哥双手抹上肥皂,尽量洗净沾满土漆的指甲,乘两个小时汽车,跑到小县城来寻求知音。贪嘴的人没法听他高谈乔治卢卡奇,马尔克斯,就只好在酒量上与他比高低。好心的朋友戏谑道:刘仲,《红楼梦》有人续,八万言的长河叙事诗《在河之洲》可没人续得上哈,赶快回去写诗吧,醉死了谁来出遗著。
  四哥在诗歌的荒地上苦心耕耘了二十年,他对中国当代诗歌不屑一顾,甚至口吐狂言:中国诗歌不景气的局面要我刘仲来拯救,我感动很惶恐,也很自豪。真正让四哥惶恐的是他视之为生命的长篇叙事诗《艰辛的旅程》得自费出版,让他倾家荡产;而唯一感到自豪和欣慰的是四哥由此加入了市作协。当四嫂得知当了市作协会员仍然没有工资收入时,苦笑着:也好,除了我而外,别人终于承认你是诗人了。
  结识四哥很容易,他总是象小商小贩一样,闯入你的办公室或茶园酒肆,同你海阔天空,但把握四哥就显得困难得多。因为他一身彰显匪气,认识他的人,宁愿把他当作酒鬼狂人,而不愿承认身边有这么位伟大的诗人,更不愿将诗人的桂冠随意挂在他头上。难怪四川人民出版社在四哥的诗集序言中写道:“本想写他个千言万语,奈何我不爱浮夸之词,说说真话也许还有价值些,现在不是在打假么?”未曾通读原诗的序作者在刘仲作品首发式上,见到刘仲和他的诗集样书,不得不深表歉疚。
  人们对四哥的误解还不止这些。成都诗人王晓星在香港很有名气,听说资阳有个黄泥巴脚杆会作诗,专程来看稀奇,厨师模样的四哥到火车站接驾,王晓星以为遇到诈骗犯,出于礼节,王晓星拿出代表作《雪人》请刘仲指教,四哥用川话朗读,让王诗人落泪,他觉得四哥懂诗。当王晓星看见四哥的《格拉丹冬》时,便把自己的诗稿全部收回,说再也不写诗了。两个月后,四哥收到王晓星的来信,说他正带着未婚妻,匍匐于绒布冰川,向格拉丹冬迈进。
  四哥说:球用,我写《格拉丹冬》、《高原抒情》和《兵马俑》时,连四川都没出过。

要了解四哥,就得读他那本诗集和后记,我更看重那散文味十足的后记《关于我和我的诗》:“我把我撕碎的诗稿掷进浑浊的流水,我以我无尽的哀歌祭奠我早逝的青春。”

难怪四哥不被人们当做诗人而当做疯子,难怪四哥有才气而没有名气。迄今为止,四哥还没有一首诗,哪怕一小块文字见诸多如牛毛的报刊杂志。一直以来,靠四嫂养活的“专业作家”四哥,正埋头于八万行的长河叙事诗《在河之洲》的创作,总计十一卷的诗已几易其稿。

我不懂诗,更不敢妄加评论,但不管怎么说,凭四哥那份狂热,那份执著,那种坚忍不拔,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的精神,我内心深处早已承认,四哥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我所担心的是,下一步诗稿出版时,四哥该变卖什么。

(作者大梦为诗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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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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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15 22:47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这篇写得好。
让人心里很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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