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铿锵的绿色
小凯




状态 离线
 
发表于 2010-3-10 17:04  资料  个人空间  个人文库  短消息  加为好友 
铿锵的绿色

山豆凡/小凯


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多的毛主席像章,不是在收藏者精致的陈列中,不是在互联网的图库里,而是在一个女人上衣的前半身。我第一次看见她,以为她是个领袖……她挥舞着命令似的指挥动作,她的样子很有气魄。那时候,大人告诉我,她是个疯子,她没有家,自那以后,我对齐耳短发话语铿锵的瘦小女人,一直有种奇怪的怜悯和畏惧。也不知为什么,她的形象和姿态,在我心里,如同在小树的皮上划了一下,随着我成长,那个印记不断变化,却从未消失……

很多年以前,我见过她,在那个宽阔的撒满阳光的马路上,那时候,她的出现就像一条空气中突然出现的缺口,让人们心怀紧张地想去填补,可似乎周围透明的一切已节约得没有一点儿张弛的余地,如果真地要摘出旁边的一块来盖住她的存在,极有可能会露出另外的一个缺口。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没有想到过去问,也没有人告诉我。总共,我也只见过她两三回,每一次,都是在平坦的阳光晒晕了梦想的大街上。那,是在我的童年。长大后,我不清楚她人会在哪里,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去问谁,也没有人真地知道。

在这个新世纪,彩幅装点红灯一片的棋盘路上早已经没有了她,也不再会有她,而现在的她,如果是个魂灵,是否在不是凡间的某届,把我童年记忆里那不无色无味的空气,穿在她身上,干净透明地,不停找寻她生命中那来自天堂的太阳?

她给小时候的我留下过很深很特别的印象,尽管她只匆匆地出现过,尽管我早忘了生命中遇见的大多数疯子。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如果她当年的样子一丝不变地出现在人群里,那么,不难想象,类似我小的时候,她会显得不协调,很古怪,只是,面前这拥挤的空气,已经容不得也无法再会有多年前的那种缺口,人们也不会像当年那样恐慌,毕竟,她前身密密麻麻佩戴物所具有的震慑力,和最初已经不同了;她可能会被多样的面孔大胆地笑,被无情地骂,或许她会对着多样的面孔也大胆地笑,无情地回骂;也许,她失常的模样会惹烦肚皮好几褶,脂肪掩埋了记忆的大老爷儿们,她也许会被叫某些犀利幽默的名词,也许会遭到活跃着某种激素的大声讽刺;不同时代人群的变化,也许会让她惊讶,也许会像一排如枪如刺刀的纤纤食指,让她顿然成为哑了的,一小团无谓的草绿色。

是的,她是绿色的。草绿,虽然并不是属于青草的那种嫩绿。她绿得很燥热,很让人不安。她人很瘦,不是营养不良虚弱憔悴的那种瘦。她瘦得很有精神,很刚硬,几乎明显有着某种激素的冲动,但,她的确是个女人,我想。

时间删除了经历过的那么多,究竟是什么原因,到底是怎样的她,让我一直把她记在心上?

怎样的她……回想起来,她齐耳的短发,那硬撅撅的整齐,随着她双手近乎抽象的比划,好像很坚定地要在人们空白的思索中,去用力地刷写下几个大字,几个大大的字,几个没有隐喻生殖器却足以让人群兴奋和疯狂的大字。

假如在今天,她像当年那般出现,她可能会被四周那填了太多内容有些冗赘的空气不假思索地挤出来,让她像一颗暴凸出着的滑稽的纽扣,沐浴着不再明亮的阳光,尴尬地点缀人世间五颜六色的苍茫。

在我童年里,她出现的那几次,她和我并未有过目光的接触。我很清楚地记得,她戴了一副眼镜。浅琥珀色的塑料眼镜框,还夹着厚厚的略带球形的两枚镜片。我对那副普通眼镜的印象,来自一份没有趣儿的遗憾,因为那副眼镜的存在,我没法看清她的眼神,也没能猜出她完整的表情。那时的我,曾巴望她摘下眼镜。但是,在那个被太阳的大笤帚清扫得一干二净的马路上,我关于她的记忆,最模糊最欠缺的就是她的眼神。

可是,如果没有镜片的掩盖,假想中她直接而赤裸裸的眼神,兴许会是一扇近乎盲了的开口,兴许会一样模糊一样地让我看不清楚。于是,因为糊涂了她的表情,我似乎更容易想起她的着装。

她是绿色的。草绿,单纯但不完整的草绿。除了草绿帽子草绿衣服草绿胶鞋草绿袜子草绿背包之外,是那些草绿色所没能遮挡的,残余出来的灰白的短发、瘦削的脸容和她时不时比划着的双手;在她那并非纯粹的草绿中,她的胸前和衣襟上,遍布了那么多枚或大或小,红色与金色圆或方的纪念章,那些一枚一枚的小铁片也许是她无畏的宣告。但因为她的癫狂,那些小铁片,在我的意识里,偶尔仿佛是一点又一点无数通红通红的火,强烈蒸发着某种让人躁动的激素,让我看到了一片沸腾的草绿。

我记得在那条宽宽的街道上,她挥舞的双手,让她的草绿色显得那么铿锵,让她瘦小的身形看着那么有力量。我曾想,她大幅动作的双手,那些激动的比划,也许是她想要在透明节约的空气中,给紧张的人们执意演示一个信号,也许,她想告诉所有的人,她在找寻草绿世界里她无限热爱的,那来自天堂的太阳……





从前包裹了我的明天,我辗转于现在,忽略了逐渐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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